
电影《哪吒2》爆火之后,天津、宜宾、蚌埠等多地都在抢认“哪吒故里”。学者杨斌在新著《全球史的九炷香:哪吒、龙涎香与坦博拉》中梳理了哪吒信仰的历史后说,哪吒形象来自印度,与哪吒考究关联的莲,以及“复活”元素,则来自愈加远处的古埃及,中国的哪吒信仰里包含了古埃及文化的元素。
还有产自马尔代夫的海贝、来自印度洋的龙涎香、1815年印尼坦博拉火山爆发等,香港城市大学中文及历史学系老师杨斌从全球史接洽的格式登程,在这些看似远处的他乡事物或者当然征象中,接洽它们全球化的进程或者影响,找到与中国历史的互动,发当今明清某些关节性的历史时刻,它们甚而还影响到了中国历史走向。
“以此而论,中国文化和中国历史的接洽,好多时候或者说从运转到当今,都需要放谢寰宇历史和文化的场景中加以有计划。”杨斌教唆。
有些文化不雅念并非中国专有
杨斌小心到哪吒信仰,是因为2017年夏天,他再行加坡国立大学到澳门任教,发现小小的澳门半岛上竟然有两座哪吒庙,一座是着名的大三巴哪吒庙,另外一座是历史更悠久的柿山哪吒古庙,当地东谈主笃信哪吒不错辟瘟除病,明清以来哪吒庙的香火一直很旺。

电影《哪吒2》里,一个很迫切的情节是太乙真东谈主用莲藕“重塑”哪吒肉身。杨斌发现,“莲生”这个成见是从埃及经西亚和印度,传到中国的。与中国的哪吒信仰一样的是,古埃及东谈主笃信莲花不错治病,舍弃在金字塔内木乃伊阁下的莲不错帮故去的法老复活。梳理考古、文件和图像史料不错发现,“莲生/莲化”不雅念不仅存在于以哪吒为代表的释教和玄教之中,还存在于印度教、基督教以偏激他宗教文化里。“这是一个全球性的征象,它揭示了咱们自以为专有的许多文化不雅念本体上可能是几百年文化交流在地化的效用。”

龙涎香在《甄嬛传》里经常被天子和嫔妃使用。杨斌通过详备梳理龙涎香到达中国之后的历史发现,它在明代被开采出医药功能,成为嘉靖帝真金不怕火丹的关节配方。但那时明王朝在海禁计谋之下,嘉靖帝偏激大臣,乃至东南省份的父母官员为此格外张皇。此时,正在东亚寻求容身点的葡萄经纪东谈主诈欺他们掌合手的龙涎香,与广东父母官员收场协调,交换了入居澳门的准许。“谁曾猜想,戋戋龙涎香转变了中西交流的历程,成为西方插足古代中国的‘垫脚石’。”
在《全球史的九炷香》里,杨斌还考研了1815年印尼爆发的坦博拉火山,为从新看待晚清“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提供了新的惬心变化视角。坦博拉火山爆发后导致全球惬心变化,次年形成历史上着名的“无夏之年”,背面又激勉系列惬心变化,比如隆冬、洪灾等,对云南、江南、胶州半岛等地区产生了平日的影响,导致经济零落。
更为迫切的是,这段时刻不仅是清朝由盛转衰的滚动点,还碰到了西方的坚船利炮,中中致密走到关节时刻。“这简略只是是时刻上的碰巧,也简略不单是是时刻上的碰巧。”杨斌赞佩,无论如何,19世纪初的甘心是导致清朝让步的许多身分相通并产生综相助用的一个时势,同期加重了帝国主义的崛起。“要是咱们柔和东亚和西欧在近代的大分流,惬心和环境身分也不行不引起小心。”

冲突陆天主国的文化念念维
历史文章写得好读、道理,是读者和学术界对杨斌一致的评价。尤其是他写的迂腐中国与海洋寰宇以及他乡致密交流的历史,解析古今的海上旧事与传奇,重现了的时间——端庄又生分的马尔代夫、远处的西非达荷好意思王国、据说中的男儿国、口岸爱情、巧妙的海底磁山、泄气“独身妻怀抱和灵魂的香味”的龙涎香……
杨斌说,这种书写神气与他的资格以及接受的学术教授说合。从东谈主大毕业后,杨斌于1998年到好意思国东北大学读博士,自后又在新加坡、香港、澳门作念接洽或者责任。“这20多年我搏斗到的是一些异质的东谈主物,比如博士导师接洽非洲历史,他给我一些新的信息碰撞,我就写下《海贝与贝币:鲜为东谈主知的全球史》。”

杨斌写博士论文时,导师还教唆他,“假定你是寰宇上最灵巧的东谈主,然则你的博士论文写出来,要让最蠢的东谈主能够读懂”。他的学术接洽表述就尽可能深入浅出,就算有些学术问题无法写得那么道理,也尽量打个比方之类,让群众暴露我方的兴致。
“全球史的教授也会扩大眼界,不像作念国别史,可能就只柔和到某国历史。我经常打比方说,要是学者的视线不够强大,拿千里镜去看太空,就只看到相配小的一块,还合计是总共太空最亮的星星。” 不外这种学科教授对学者的学问储备条目相配高,学术成长之路也注定布满抑止。杨斌说,他很感谢着名历史学家、《白银本钱》的作者贡德·弗兰克,是他首先对我方的接洽示意赞叹,也看到我方的接洽后劲,“这给了我营救自我探索的勇气”。
最近一二十年来,“全球史”或者“全球化的视角”口角凡热点的学术办法,但全球史的界说却很少有东谈主说起。之前,杨斌以全球史的视角写过《海贝与贝币:鲜为东谈主知的全球史》《季风之北,彩云之南:多民族交融的场所身分》《东谈主海之间:海洋亚洲中的中国与寰宇》等文章。到写《全球史的九炷香》时,动作国内最早一批在好意思国接受过全球史教授的学者,他专门讲了我方所解析的全球史——全球史是东谈主类社会简直在全球化程度中形成一个共同体的历史,浮浅地说,即是全球化的历史程度。全球史的接洽对象并非如好多东谈主诬告的那样,是总共地球或者总共东谈主类,但接洽格式是跨地区、跨幅员的,同期还要跨学科,因此也大大拓宽了历史学的传统限制,“莫得一个社会历史问题只存在于某一个学科限制”。
在《东谈主海之间》开篇,杨斌还教唆,永久以来古代中国被视为陆天主国,也即是农业帝国,食粮是根蒂,长城是其象征,这种陆天主国的文化念念维,其实会瞒哄咱们对寰宇或者全球史的某些认识。“从中国史或者中国读者角度登程去解析全球史,咱们要烧毁头脑华夏来固有的不雅念,即是中国事一个相对孤苦、幅员相对了了的东亚地区大国。以长城为例,咱们以前合计长城外面是所谓的草原民族王朝,长城以南是中国王朝,但是当今好多接洽长城的学者都说了,长城其实不是分割中国跟内亚的界限或者间隔,长城恰恰代表着中国跟内亚社会、跟草原社会相互交流、学习、共存共荣的象征物。把长城从昔时的间隔,变成当今交流的象征,这即是全球史的一种解析。”
对话杨斌: 从反叛性的神到珍重天廷治安,哪吒形象相配复杂,甚而有两面性
“建制派”与“反制派”的哪吒
第一财经:最近动画电影《哪吒2》相配火,《全球史的九炷香》恰好讲到哪吒信仰的发源和演变,那咱们就先从哪吒这个话题聊起吧。你在书里讲到,哪吒率先是释教护法神,发源于古印度,传到中国后又和玄教都集,是玄教的太乙真东谈主让哪吒起死复活,是以太乙真东谈主在电影里亦然令东谈主印象潜入的主角之一。为什么哪吒这个神话形象在不同的文化和宗教之间都能得到交融?
杨斌:这本书出书其实一波又起。出书社2022年就晓示要出,自后说2023年,效用又推迟。因为我援用的文件相配多,又请东谈主查对了好几篇援用文件,是以临了推到2025年1月才出来,不是我专门来蹭哪吒,是哪吒蹭我的(笑)。
电影我没看,但一个神之是以受到巨匠的迎接,是因为它能够凭证本质需要延展我方的功能,也即是哪吒传递的象征、形象、内核、兴致合适社会的需要,智力够得以传播。比如哪吒信仰中的辟瘟除病功能,是从他的复活才略当中出来的。清代大陆东谈主去台湾开荒,在生分的地皮上遇到疫疠等疾病,他们合计三太子不错治病驱邪,就把哪吒信仰引昔时。
在广东岭南地区,哪吒信仰还有一个功能是保佑生子。哪吒为什么带有生殖象征?因为潮汕东谈主相对来说更男尊女卑,哪吒是男孩,他们家有三昆仲,当地的东谈主们就把这些兴致和功能赋予到神上头去。

第一财经:除了民间信仰,你在书中也梳理了哪吒形象的变化。哪吒在莲花上的形象最早来自古埃及,传到中国之后,哪吒在演义《封神演义》里割肉还母、剔骨还父,非凡决绝,跟儒家说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富足不同,加入了不平的形象。当今饺子导演的两部动画电影里,哪吒又以新的形象出现。为什么从古于今,哪吒形象那么多不同,但都能受到迎接?
杨斌:哪吒在明清以来一个相配迫切的形象即是“非孝”。儒家不是说要对父母尽孝吗?那《封神演义》里哪吒就还父精母血,毋庸再尽孝了。当今的年青东谈主可能会对这种反叛引起非凡的共识。
但到《西纪行》里,哪吒形象又被纠正了。佛祖帮他起死复活之后,哪吒成为佛祖身边的神,哪吒被评成“建制派”,孙悟空是“反制派”。因为孙悟空大闹玉阙,有反叛精神。而哪吒、二郎神这些底本反叛性的神,又变成匡助天廷弹压孙悟空,回到儒家讲的忠孝不雅念的形象。因此哪吒形象相配复杂,甚而有两面性。
当今上映的动画电影对哪吒有一些新的推崇,不平形象很彰着,这种精神是群众都需要的,也都很心爱。是以一个神话形象,要是能在不同的时间引起共识,就能够流传,不然莫得东谈主供奉,当然也灭亡了。说到底,神的寰宇即是东谈主世间的某种折射、反射或者说倒影。

龙涎香与葡萄经纪东谈主占据澳门
第一财经:你在2023年出书的《东谈主海之间》里写过龙涎香传到中国的历史,在《全球史的九炷香》里又把龙涎香动作重心,增多了好多内容,为什么还要再写龙涎香?
杨斌:《东谈主海之间》里的文章其实是历史科普,当年在澎湃上开专栏连载时每篇就6000字阁下,好多材料没法放进去。《全球史的九炷香》是相比学术的历史写稿。我之是以要对龙涎香大讲特讲,因为龙涎香是印度洋的家具,插足中国即是受印度洋文化的影响,之后又对它有接纳、纠正。龙涎香从“龙之涎”变成“龙之精”,这么一个成见上的纠正,即是中国东谈主的发明,为后世把龙涎香动作春药奠定了基础。
明朝的嘉靖天子千里迷玄教,笃信谈家能为他惩办求子和求不死两个迫切的东谈主生问题,龙涎香在嘉靖天子的真金不怕火丹中作用就尤为迫切。那时明朝践诺海禁,葡萄经纪东谈主是独一能提供龙涎香的势力,以此让广东场所政府允许他们入驻澳门,形成对中国产生要紧影响的历史事件。
是以,龙涎香和哪吒一样,都是外来的东西到了中邦原土之后,一方面被接受,一方面又进行某种调试和纠正。荷兰汉学家许理和(Erik Zürcher)有本书叫《释教战胜中国:释教在中国中古早期的传播与稳妥》,即是讲释教从古印度传到中国,变成中邦原土释教,在某种兴致上亦然释教被中国文化战胜了。因此又回到我这本书的主题:什么叫全球史?全球史即是一方面全球化,一方面全球化的东西到了土产货又在地化,我回想是“全球主题,场所特质”。

第一财经:昔时提到龙涎香,咱们广博合计是表层社会使用的挥霍,和普通东谈主,以及中国近代历史走向没啥关系。包括作者郭建龙旧年出的新书《失去的三百年:地舆大发现之后中国的绽放与闭塞》,里面专门讲了葡萄经纪东谈主来中国的进程,也富足没提龙涎香,以及龙涎香在入驻澳门进程中起的作用。
杨斌:这段历史不大有东谈主知谈。澳门在烟土斗殴后就没落了,全寰宇的学者对澳门的意思都不够,就只消接洽布道士的学者相对来说意思一些。本体在历史上,澳门对中国乃至东亚的影响比香港更迫切,澳门奠定了东亚近代科技、文化、宗教的基础,近代西方的光电等当然科学,还有医学、话语、宗教等,都是通过澳门传过来的。最近我在写一册对于澳门史的书,从艺术史的角度接洽两幅画,来讲乾隆时期的澳门。
坦博拉火山爆发与谈光忽视
第一财经:你还提到一个好多历史学者都没提的点,即是1815年印尼坦博拉火山爆发后激勉的惬心危急,对中国近代史的影响。此次火山爆发导致全球性惬心变化,也即是历史上着名的“无夏之年”(1816年)。对中国的云南、太湖流域,还有胶东半岛等地的食粮都产生了极大影响,恰好这个阶段又是谈光忽视这么一个清朝从盛到衰的滚动点。坦博拉火山爆发,也为从新看待中国近代史提供一种新视角。你是如何柔和到坦博拉火山爆发跟晚清大变局之间的某种关系的?
杨斌:之前国内对坦博拉火山有接洽的都是当然科学学者,历史学者里我是相比早对火山爆发作念接洽的东谈主,并且把火山爆发与惬心变化机制讲得相比明确。这即是全球史的特质,是简直的跨学科接洽,非凡强调科技、医疗史的角度。好意思国历史学家艾尔弗瑞德·克罗斯比的代表作《哥伦布大交换:1492年以后的生物影响和文化冲击》《生态帝国主义:欧洲的生物彭胀,900-1900》都触及生态史、环境史、医疗史,对我影响很大。
1998年我去好意思国东北大学读博士,是第一批受过全球史教授的中国粹者,这些教授里包括科技、医疗史的阅读。那时看了艾尔弗瑞德·克罗斯的两本书,从一个文科学者的资格来说我大吃一惊,不行遐想寰宇上竟然还有如斯博学的东谈主。是以全球史的这些教授,自关联词然激动我去柔和科技史、医疗史、环境史方面的接洽,我会接洽中国历史上的瘴气、火山爆发、帆海技巧,等等。
第一财经:为什么全球史接洽非凡侧重科技和医疗这两个限制?
杨斌:这跟产生布景说合系。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正好亦然科技史、医疗史刚刚立异出来的时候,是以它们很当然和全球史都集在通盘。并且科技史、医疗史接洽中相配迫切的是不错突出国度界限,就像西伯利亚的狂风雪不会只罢手在中俄、中朝规模,加拿大的风暴也不会只停留在五大湖,它们一定是大过所谓的政事幅员。是以科技史、医疗史、惬心环境史和海洋史差未几,自然即是跨区域的历史,是全球史。
第一财经:在“非典”,尤其是新冠疫情之前,国内好多东谈主没相识到惬心、疾病等身分对历史的影响,贾雷德·戴蒙德的《枪炮、病菌与钢铁:东谈主类社会的行运》、威廉·麦克尼尔的《疫疠与东谈主》等书亦然这几年青柔的东谈主才越来越多。把坦博拉火山爆发纳入晚清布景的话,会发现那段历史和明朝末年遇到小冰河时期一样,有好多相似之处。这么再去看历史,未必我会产生一种无法言说的嗅觉,合计历史究竟是受不测身分的影响,已经笼统性身分之下变成的?
杨斌:历史是有一个大的框架(的影响),即是我说的惬心、资源、东谈主类社会组织等。东谈主类历史上火山爆发最频繁的即是17世纪,培植了甘心的17世纪,在全寰宇都出现大的社会波动,比如变成明清轮流这么一个要紧社会变迁。但不同的社会如何接受不同的传统、轨制、机制和资源来搪塞合并时期的惬心变化,以及随之产生的灾难?这些搪塞治安又如何影响所谓的“大分流”进程?都是值得接洽的。
就像同样是坦博拉火山大爆发后,欧洲大陆的农场也受到霜灾的致命打击,谷物大面积歉收。牧场的动物因为清寒饲料多半故去,马匹价钱情随事迁,德国东谈主德莱斯就发明了自行车的前身“均衡车”。而晚清什么发明也莫得,加上背面爆发的太平天堂通顺,里面危急还大大加深。
昔时,中国历史主要讲东谈主、东谈主的组织和社会,比如儒学、王朝轨制、中央集权等。每个东谈主都要有组织,但东谈主是靠当然来生涯,跟当然有互动。当然界有好多东谈主无法落拓的身分,像小冰河期、太阳黑子、火山爆发、海啸,等等,咱们窝囊为力。东谈主跟当然搏斗会引起传染病,这亦然咱们无法落拓的。当然对历史的影响,在咱们传统的历史中很少被接洽。
包括有些学者作念的中国医疗史,只是把中国文籍中对于疫疠的纪录相聚起来,用中国文化去分析解读。本体上这只是“外史”,要从科学、生化医学的“内史”角度去分析。是以全球史在某种程度上对学者的条目更高,但我乐此不疲,合计作念一些这么的题目,挑战难度更大,自我知足感也更强。

《全球史的九炷香:哪吒、龙涎香与坦博拉》
[新加坡]杨斌 著
中信出书集团·火与风2025年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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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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